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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县最大的酒楼唤作醉忘楼,此楼占地广阔,上下四层,雕梁画栋,檐角斜飞。大门左右两边挂着一副木刻楹联,写道“但愿长做此楼人;千杯纵饮忘修真”,门楣上悬挂一个横匾,写着“醉忘楼”三个大字,银钩铁画,酣畅淋漓,此时醉忘楼门前被围出了一块空地,空地周围聚集了大量的围观者。

“马八进七!”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被挪到了棋盘上的另一个方位,围观众人不禁一片哗然,一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赞道:“妙啊!此招以守代攻,对方已然进退不得,骑虎难下了!”周围众人纷纷点头,有人说道:“‘狐公子’真乃棋道奇才,竟然能和‘棋呆子’斗的旗鼓相当,此等棋力在我东川县也是凤毛麟角了。”一人附和道:“是啊,棋呆子范秀才号称“不动帅”,与人对弈只将老帅用钉子定在棋盘上,如果有人能逼得他挪动一步老帅便算他输,二十年来未尝听闻一败,此等棋力在我东川县不是第一也必在前三甲之列了!”

地处大唐版图东北角辽东州的东川县象棋之风盛行,上至耄耋下至稚童,人人喜好下象棋,此地正在进行一场规模宏大的精彩斗棋,空地上竖立着一张硕大的铁质棋盘,上面的黑红两色棋子均用磁石打磨而成,吸附于棋盘之上不致脱落,便于众人观看,此时棋盘上红黑双方正厮杀得不可开交。

两个伙计来回奔跑于酒楼和棋盘之间,他们跑到棋盘跟前便挪动一步棋子,把斗棋双方的棋路演示给众人,人群不时发出阵阵惊叹,显然两人正在后面的酒楼中对弈,伙计挪动完棋子又匆匆跑回酒楼之中。

醉忘楼的四楼,平时很少有人可以有幸登临,此时酒楼窗户四面大开,清风穿楼而过,凭窗观景,好不惬意。楼中央处摆着一张硕大的紫檀木酒桌,桌上酒菜齐备,对坐着两个人。一人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身着锦缎华服,圆脸含笑,一团和气。此时他正挟起一只糖醋大虾往口中送去,摇头晃脑的嚼起来,吃的汁水淋漓也浑然不觉,一副陶然的样子,他端起酒杯仰头自饮了一口,瞥了一眼对桌之人,开口笑道:“公子,这回可是让老周刮目向看了,下盲棋力战范呆子,你就要开我东川县的棋道先河了。”

对桌之人赫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蓝色长衫,头发向后扎起一束马尾,一双丹凤眼含威,眸子清澈而又深邃,眉似刀裁,鼻梁挺直,唇红齿白,俊朗之外又透出一股勃勃英气。他右手支颊,不动声色的偏头望向窗外,左手食指有节律得敲击着木质桌面,并未理会矮胖男子。

又过一阵,楼下棋盘上的红黑双方开始显露杀招,许多伏线千里、布局深远的埋伏开始一一露出水面,许多人看到一步妙招需要思索许久才会想通,一抬头发现棋又走了好多步,心中不禁懊恼。

一位老者叹道:“狐公子一位少年,思虑之深之远绝非同龄人可比,就是咱们这帮浸淫象棋多年的老家伙也是远远不如啊。”老者身旁之人纷纷点头称是,此时一个年轻人忽然说道:“只是可惜啊,你们听说了么?此次云家大开宗祠,测试云家这一辈年轻子弟的灵脉,测灵石竟然对狐公子毫无反应,他竟是个无法修真的凡人体质。”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哼!你懂什么?”先前的老者开口斥道:“我们东川县的测灵石只能测试木火水金土五行灵脉,一些罕见的稀有灵脉体质根本测试不出,狐公子若不能修真,他是如何修炼出真气的?”之前的年轻人不禁面红耳赤,急道:“稀有灵脉?百年难遇,我从未听说过有谁具备,偏偏东川县就出了一个?”

俩人正要争执,却听人群中一阵哗然,转头望去只见棋盘上又有了新动静,黑子竟然以一車一象果断出手换掉了红子的一马一炮,如此一来棋局更可谓步步凶险,双方一不小心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时正值暮春初夏,日头渐上三竿,天气炎热的起来,但众人的观棋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周围的商贩也更加卖力的吆喝起来,一时之间醉忘楼前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此番斗棋从清晨开始到现在已有小半日的光景,执黑棋的狐公子奇招频出,执红棋的范秀才攻守兼备,老帅稳稳的居于中宫不曾挪动。

醉忘楼内三楼的一个角落的单间里,一位蓬头垢面的邋遢老者跌坐在地板上凝神看着面前的一张破旧的木质棋盘,上面的棋子竟然大小不一,薄厚也各不相同,仿佛是从一棵手腕粗细树上随意截取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的用毛笔写着“车马炮”的字样,只见棋盘上的红方老帅果然被钉子定在了中宫位置挪动不得。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屋内只有一人一棋盘,范秀才捋了捋已经打绺的头发,呲牙笑道:“好小子,在这等着我呢,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提起一枚红棋挪动了一步,接着拿起身边的酒葫芦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门口的伙计立即跑向门外,同时口中喊道:“炮六平五!”狐公子在四楼听到棋步,双目微微眯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随即从他口中传出:“马四退三。”身旁伙计立即向门外跑去挪动铁棋盘上的棋子。

众人只知狐公子力战棋呆子,却并不知他竟是全凭记忆不看棋盘在下盲棋,如果此事传出,不知又要传出何种夸张的传闻了。

矮胖男子笑眯眯的说道:“看来公子是成竹在胸啦,我老周这就准备庆贺公子旗开得胜!”

一阵清风穿窗而过,拂动着蓝衫少年的发梢,狐公子展颜笑道:“老周,枉你一身修为,竟对这等世俗之事如此上心,你可真是一位奇人了。”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继续说道:“我只是好奇,范秀才早已归隐多年,此番你是如何请动他出山的?”

周自横听了此言得意非凡,摇头晃脑说道:“山人自有妙计,怎么,机智百变的狐公子也遇到对手了?伙计可等着传棋呢,全县也都等着目睹你狐公子此战大胜,你可不能让大家伙儿失望啊。”

狐公子轻声笑道:“大胜,谈何容易?这范秀才思虑通达,运筹帷幄,哪里会是一位落地的秀才?伙计听好,車三进七!”

三楼单间里的范秀才一出神竟然拽掉了几绺头发,痛得他咬牙切齿,他随后恨恨的将定在棋盘上的老帅徒手拔起,向上挪了一步。过不一阵,楼下传来一阵欢呼,夹杂着激动呼喊声“动帅了,动帅了!”

周自横一拍桌子,叫道:“好!狐公子果然没叫大家失望,我这就去请范秀才,看他还要如何躲着不见人!”狐公子打断道:“慢,既然范前辈舍得挪动老帅,就表明他还有再战之意,此局尚未结束。”

楼下众人也发觉棋呆子并未认输,更加兴致勃勃的观看起来,棋盘上棋子越少两人下的越慢,棋路纠缠越发艰深起来。到后来范秀才的头发已不知被他自己拽掉了多少根,而狐公子也不见了之前的风轻云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过了半个时辰,黑子终于在車马和一枚小卒的配合之下将红方老帅死死逼在中宫的角落之中,而红方的炮马马也仅差一步就可将死黑棋老将,三楼单间里的范秀才出了一会神,随即一推棋盘站起身来,纵身从窗户跳入窗外的绿羽江,眼见他就要坠入江中,却见他突然伸脚一踏江水,身形飞起竟而不沉,范秀才口中朗笑道:“周自横,多谢你的美酒!自此老夫于红尘中无憾矣。”

周自横和狐公子急忙赶到窗边向外看去,只见范秀才如同一只水鸟在江面上点水飞驰,身形姿态潇洒之极。狐公子赞叹道:“真乃仙人也!”不料范秀才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只小狐狸,你长了一副玲珑心肝,可不要辜负了,那副棋盘就送给你了!”狐公子闻言一愣,随后对着窗外长揖行礼,开口说道:“云冲多谢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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